第212章
森林比管灵琳想象的还要茂盛。
她和苏梁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如果那能叫路的话。
最开始还有一点点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片树丛中穿过,把那些及腰高的蕨草压弯了一些,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快要被新长出来的枝叶覆盖掉的通道, 但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山谷的方向, 那道痕迹越来越淡, 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像是有条巨蟒爬过的蛇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好像是完全没有任何人类踏足痕迹的原始丛林。
那些树高得不像话,管灵琳仰起头, 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巨人脚边的蚂蚁。
树冠层在头顶上方几十米的地方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 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极少数几缕金色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幽暗的林间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得金色的针一样的光柱。
那些光柱照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光线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和孢子,近乎静止地悬浮着, 像是一群在金色河流里游泳的微缩生物。
空气潮湿温暖, 带着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 不是她以前生活在城市中闻到过的那种被人工培育的温室生命气息, 而是野生狂放的、互相争夺又互相依存的生命气息, 每一种植物都在尽可能地伸展自己的叶片, 每一寸土地都在被某种根系占据, 每一缕空气里都悬浮着看不见的孢子、花粉和微生物。
苏梁踩在一根横倒的巨大树干上,脚底滑了一下, 差点摔进旁边一片长满了厚厚青苔的凹地里,管灵琳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把他拽回来。
“小心,”她说。
苏梁:“这片林地里的苔藓下面经常是空的,有些是腐朽的树根形成的空洞, 有些是小型异兽挖的巢穴,踩空了容易扭到脚。”
他是在告诫自己,毕竟这群人和异兽里,就他体质最菜。
管灵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树干,树干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翠绿色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吸饱了水的海绵上,苔藓的表面长着一些细小的白色菌类,顶部顶着圆圆的透明小伞,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这里的环境和开拓区其他部分完全不一样,quot;她说,伸手摸了摸旁边一片巨大的蕨叶,那片叶子比她整个人还要宽,叶片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褐色的孢子囊,quot;课本上说草木系异兽可以改变周围的环境,但没想到能改变到这种程度。”
氧气浓度也更高,都有点像是她以前看过的侏罗纪世界了。
苏梁点了点头,用长棍拨开前方一片垂下来的藤蔓,那些藤蔓比他的手臂还粗,表面覆盖着像是鳞片一样的树皮,它们从一棵树的树冠上垂下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
“我们的课本上说过,古木龙的寿命有数千年,quot;苏梁说,侧身从藤蔓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管灵琳跟在他身后,把怀里的流形龙往里按了按,免得它被藤蔓缠住,quot;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只草木系的顶级异兽把一整片区域改造成最适合自己生存的环境,那么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片苔藓,都可能是古木龙意志的延伸。”
管灵琳把脖子上的毒蝰龙拨开一点——小家伙也被那些垂下来的藤蔓蹭得有些不耐烦,不停地用尾巴去拨开那些扫到它脸上的叶子——然后她也侧过身子,从那道藤蔓缝隙里挤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穿过那片藤蔓帘幕之后,空间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
倒不是因为树木变少了,而是因为那些树的树干不再像前面那样密集地挤在一起,而是留出了一片某种天然回廊一样的通道,组成通道的树都很粗,直径至少有两三米,每一棵都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它们的树干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附生植物——有些是蕨类,有些是兰科植物,有些是管灵琳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细小花朵的藤本植物,它们从树干的底部一直蔓延到树冠层,把每一棵树都包裹得像是一根巨大的绿色柱子。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她蹲下来看了看,湿润又蓬松,管灵琳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去几厘米,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然后那个脚印的边缘就会有细小的白色菌丝从落叶下面钻出来,开始缓慢地quot;吃掉quot;她踩过的痕迹。
管灵琳蹲下来,毒蝰龙用戳了戳那些菌丝,它的尾巴尖刚碰到那团白色的、细密交织的菌丝体,那些菌丝就迅速地向后退缩了,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回了落叶层下面。
“活的,”管灵琳说,语气里带着惊奇,“这片地肯定是活的。”
苏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蹲下来,但管灵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那些高大的树干,落在更深处的方向。
“越过这片开阔地就是草龙群的核心领地了,quot;苏梁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她耳边说的,quot;上次我和地煌龙来这里,它们的领地边缘还要再走大概两公里左右。”
地煌龙沉闷地应了一声。
看上去不太喜欢这种沉闷的压迫感。
管灵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毒蝰龙卷上来的泥土和菌丝碎片,顺着苏梁的目光向前望去。
前方的林地确实和后面不太一样,树的姿态变了——
后面的树是直立挺拔的、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的,而前面的树……
管灵琳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同。
前面的树的枝干更低,伸展得更开,树冠之间的空隙更少,光线也更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正从那个方向缓缓地流淌过来。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微微竖起,又缓缓贴回去,它没有表现出恐惧,但也没有表现出平时那种好奇的想要冲出去探索的冲动,它只是安静地探着头,用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然后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唧”。
前面有东西,很大,活着,但不会伤害我们。
毒蝰龙的反应更直接。它从管灵琳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地面上,用腹部贴着那些湿润的落叶,缓缓地向前爬了几步,然后用尾巴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安全,没有毒,没有攻击意图,但是很……大。】
管灵琳把毒蝰龙重新挂回脖子上,拍了拍它冰凉的小脑袋。
“行,”她说,“那就继续往前。”
到底有多大啊?
青煌龙就像是一座小山了,古木龙比它还要大很多吗?
苏梁没有动。
管灵琳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过头看着他。
苏梁站在那片开阔地和前面那片更幽暗的林地交界处,手里拿着一根长棍,看着前方那些低矮伸展的树冠和幽暗的通道,表情有一点微妙。
“怎么了?”管灵琳问。
苏梁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地煌龙不能再往前了,”他说。
管灵琳眨了眨眼:“不会上次来就打架了吧苏学哥?”
所以才会这么谨慎吗苏学哥,但是草木异兽即使不喜欢,应该也不会做出攻击行为啊?
额,草龙的话倒是有点不好说了。
苏梁举起手,指了指自己和地煌龙。
意思大概是:你真的觉得我们会受到欢迎吗?我们就不妨碍你发挥了。
管灵琳:……
这么信任我?
“地煌龙的气息在这里已经非常浓郁了,”苏梁说,“再往前的话,古木龙可能会把我们的出现当成一种挑衅。”
然后它会把管灵琳留下,他大概会被扫地出门。
“那我一个人去?”她问。
苏梁点了点头,“对。”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你在这里等我吗?”
苏梁又点了点头:“地煌龙在这里等,我悄悄跟着你,你往前走大概一公里左右,应该就能遇到草龙群的外围成员,它们的感知能力很强,会提前发现你的到来——如果它们觉得你有威胁,它们会直接现身警告你;如果它们觉得你没有威胁,它们可能会先观察你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接触。”
管灵琳掂了掂怀里的流形龙,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毒蝰龙。
“学哥,你觉得它们会不会攻击我?”
苏梁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话,计算书带着一群龙进去,这种可能性也很低。”
管灵琳:“呃……这就是天赋?”
苏梁目死。
他就说他讨厌这群天才啊,哇阿呀呀啊!
管灵琳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她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银白色的小龙抖了抖身体,舒展了一下因为被挤了太久而有些发麻的金属片层,然后仰起头,用那双小眼睛看着她。
“小银,quot;管灵琳蹲下身说,quot;我们往前走走,去见一些新朋友。你别太兴奋,也别太紧张,就正常待着就行。”
流形龙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理解她的意思,然后发出一声稳稳的“唧”。
【好的。】
不是多个妹妹弟弟就行。
管灵琳又把毒蝰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另一边,毒蝰龙盘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你也是,别太凶,”管灵琳说,“人家草木系的,可能没见过咱这种毒系的龙,别把人家吓着。”
毒蝰龙的舌头伸出来,在空中舔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才不会吓着别人呢,我这么可爱”。
管灵琳笑了,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站起来。
“行,那走了。”她没有回头,迈开步子,向前方那片更幽暗、更沉静、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存在注视着的林地走去。
苏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那些低矮伸展的枝干,消失在树影和光柱交织成的斑驳里。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管灵琳走了大概十分钟。
那些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的天篷也越来越厚实,阳光几乎完全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透过深绿色的玻璃看到的幽暗光线。
在这种光线里,所有的颜色都变了味道,那些深褐色的树干看起来几乎是黑的,那些翠绿色的苔藓看起来是墨绿色的,那些白色的菌类看起来是泛着荧光的珍珠色。
空气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这一种微弱得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光粒,它们从那些树干的缝隙里、从那些苔藓的表面、从那些腐烂的落叶里漂浮出来,缓慢地在空中游动,像是无数微型的、没有固定轨迹的星星。
管灵琳伸出手,让一粒光点落在她的掌心。
那个光点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像是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像是喝了一口温水。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
毒蝰龙的尾巴在她手臂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它用舌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草木系能量,很纯净,这里的环境已经和草木系龙完全同化了。】它的尾巴又绕上了她的小臂,轻轻圈住。
管灵琳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几分钟,她发现前方的树丛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自然的摇动,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丛后面移动的、轻微的颤动,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丛边缘,有一片宽大的、像扇子一样的叶子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晃动着。
管灵琳停下脚步。
她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会轻易害怕的那种人,还有就是周围的草木系能量非常纯粹,在这里完全没什么怕的动力,但她放慢了动作,把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向那片晃动的叶片靠近。
那些叶片比人还高,宽大的叶面像是一把把巨大的绿伞,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管灵琳伸手拨开最外面的一片叶子,那叶片的质地厚实而柔软,触感像是一块上好的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皮革。
她弯腰钻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不远处的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睛是金绿色的,又大又圆,像两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绿宝石,里面漾着一点水润的、像是刚下过雨之后的森林里才会有的那种湿润的光。
它比管灵琳想象的要小。
真的非常小,大概只有六七十厘米长,四足着地,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只准备扑向草丛里的小青蛙的猫,它的甲壳是嫩绿色的,那种绿色像是初春时节刚刚从枝条上钻出来的嫩芽,带着一种新鲜到几乎透明的质感,甲壳的纹路像是树皮的纹路,但更细腻、更柔和,每一条纹路都在泛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泽。
它的背脊上有一排小小的、收拢着的膜,那些膜是翠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苞,在它的背脊上排成一列,随着它轻微的呼吸而起伏。
它看着管灵琳,管灵琳也看着它。
一人一龙在安静的、弥漫着金色光粒的森林里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那只小藤芽龙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它的鼻尖上有一小片更浅的绿色,像是被颜料轻轻点了一下,它在闻管灵琳身上的味道,它的耳朵也动了,那是两个小小的、长在脑袋两侧的、像是嫩芽一样的突起,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接收某种超声波。
管灵琳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蹲得很慢,非常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十倍。
她没有伸手,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只小藤芽龙保持平齐。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对面的小家伙,没有发出声音。
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继续睡觉。
没有毒,那不好吃。
管灵琳张了张嘴,用她能做到的最轻的、最柔和的、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